如何让白人男性数学精英考场失利:《韦瓦第效应》

2020-07-02

如果你是个非裔美国男性,行走在街道上时,可以感觉到路人担心你对他们不利。但如果你一边走路,一边用口哨吹韦瓦第《四季》的话,路人举止中的恐惧消失了,他们不再相信你是刻板印象中暴力成性的那种人。

如何让白人男性数学精英考场失利:《韦瓦第效应》

克劳德‧史提尔(Claude M. Steele)

译|颜湘如

  泰德.麦道格是某所一流大学的白人学生,当他第一天走进非裔美国人政治学课堂,不自觉数起了人头。班上有四十五名学生,除了他自己,只有另一个白人,还有几个亚洲学生零星点缀,其他全部是黑人。泰德对非裔美国人的经验了解不多,修这堂课是为了增长知识。可是当他坐下来,却觉得有个问题像漫画的对话框一样挂在自己头上:这个白人在非裔美国人政治学的课堂上做什幺?

  课程从历史开始说起,重点放在南北战争后,南方白人在维护政治优势时,暴力扮演着什幺样的角色。教授透过投影片播放鞭打的照片,并促使学生设身处地想想这场悲剧涉及的人。课堂上的讨论很激烈。泰德发现黑人学生开始说「我们」。他知道自己没有包括在内。接着「白人」的字眼出现了。「白人试图躲避这段历史。」「白人不想为这些罪行负责。」他觉得很不自在。数星期后,我们为了这个研究约在校园书局咖啡馆进行访谈,他告诉我在这所大学,他经常要费心地证明自己的学业能力。可是在这个班上,他知道必须以另一种方式来证明,他必须当一个好人,当一个主张相同的盟友,当一个没有种族歧视的白人。

  他觉得自己在班上有多重任务。他会去上课并参与讨论,但同时又担心自己的发言,甚至于想法,可能会印证高悬在头上的疑虑。因此他发表的意见总是维持在「冰山一角」的程度,尽可能不去冒犯人。例如,他会在班上说出自己真的很喜欢民权运动领袖贝亚德.鲁斯汀(Bayard Rustin),但不会说自己其实不太清楚鲁斯汀在民权运动中的角色。他极少发言,有问题也不敢提问。他发现班上另一名白人学生也是如此。多数时候,他们俩都不说话。第一天快下课的时候,教授在座位间走动,询问学生的姓名和主修科目,他竟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像「害德」,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颓坐在位子上。

  我们面谈时,那个学季已经过了一半,情况却没有好多少。我问他这种紧张情绪有没有干扰他的学习,他说应该有。他提到在宿舍阅读圣克莱尔.德瑞克和霍瑞斯.凯顿的经典着作《黑色都会》(Black Metropolis),其中有一段分析了二十世纪中期,黑人人口的成长如何影响芝加哥市的政治。泰德说他没有把握是否正确了解这段内容,也许他持有偏见,也许他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成见、刻板印象或单纯的无知所汙染。即使独自在宿舍里,他也没有安全感,想法仍受到封锁。

  但他认为这堂课对黑人学生是有益的,他说:「能让他们有机会展现自己的聪明。」在他学校的大多数课堂上,黑人都是少数,而且往往是极少数。他们上那些课的感觉可能就跟他上这堂课一样。这是他留在这个班上的一部分原因。角色对换很公平,但更重要的是对他有所启发,让他能看出环境如何影响他的「聪明」。他感受到的压力将他的想法局限在安全、无害、肤浅的「冰山一角」,温习教材时几乎无时无刻不意识到自我。但他看得出因为经验和人数而在班上占优势的黑人学生,并未意识到自我,上课时认真投入,往往能有令人刮目相看的发言。

在环境中遭到扼杀的聪明

  我们的面谈持续了好一会儿。他从未想到一堂课能有这幺大的影响。我向他解释我和学生正在研究的观点,解释黑人与白人这种社会身分的意义如何由情境随因状况中产生。我说很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在这个班上才会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白人身分」,因为他成了少数。而且,课程的主题时时凸显种族歧视或对种族无感等等白人的负面刻板印象。他的压力便是由此而来,我如此解释道。

  我将这个压力解释成他课堂身分的随因状况,是他要背负的十字架。他倾听着。我精神为之一振,越发摆出老师的架子,告诉他说他很可能学到了宝贵的一课,由此了解其他群体的经验,将能如愿拓广自己的视野,让自己更有世界观。他倾听着,说这样很好。但面谈结束后,他说这堂课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上课的感觉,没想到他自己与班上同学的「聪明」竟受到如此大的影响。

  泰德上这堂课的经验,包括缺乏参与感、自我意识强烈、理解教材的态度犹豫、表现失常,反映出一种威胁感,十分类似考高难度数学测验的女性和考任何艰难学科测验的黑人所体验到的威胁,只是威胁的形式不同。涉及的群体身分不同,泰德是白人男性,不是女性或黑人。他受此威胁感影响的行为问题不同,泰德担心自己在班上缺乏参与感和自我意识强烈,更甚于担心成绩表现。还有他担心会印证的刻板印象也不同,他担心的不是自己不聪明,而是被认为对种族无感。他知道在其他课堂上,当他不是少数族群时,就没有这个压力──这个班上的黑人恰好相反,这堂课是他们难得能享有人数优势和安全感的地方。无论如何,他在这个班上都体验到一种影响他甚巨的刻板印象威胁。


  泰德的故事明白指出一个重点:经实验证明会影响女性和黑人智能表现的那种身分威胁,可能是一种普遍现象,会以某种形式、在某种情境下影响任何人。世界上没有哪个群体毫无负面的刻板印象,老年人、年轻人、北方人、南方人、盎格鲁撒克逊白人新教徒、电脑高手、加州人等等都是。当拥有这些身分的人在做某件事,或处于某种情况下,而这件事或这个情况又关係到自己群体的负面刻板印象,他们就可能感受到刻板印象威胁。他们可能会感受到一种压力,觉得不能印证刻板印象,以免别人用这种印象来评断或对待他们。像这样的身分威胁(身分随因状况)是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在我们研究初期,没有证据显示身分威胁是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证明了这个威胁对女性数学高材生和非裔美国高材生有影响,这已算是略显普遍化,因为发生在两个群体,而不只是一个。但持怀疑态度的人可能会说,女性和黑人这两个群体也许内化了关于自己群体能力的负面刻板印象,也许这个内化作用让他们容易感受到刻板印象威胁,因此才会得到我们实验所得的效应。别忘了奥尔波特的话:「一个人的名声,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一而再、再而三灌输到此人脑中,就一定会对他的性格起作用。」有没有人在成长过程中未受到这种「灌输」,也未发展出奥尔波特认为会随之而来的自我怀疑,却仍呈现出这些刻板印象威胁效应?

  一如科学界常听到的,这是一个「实证问题」,也就是可以经由研究回答的问题,因此它必须经由研究来回答,不能加以揣测。我们后来发现,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两个步骤。第一,要先确定受刻板印象威胁效应影响,是否真的需要对该刻板印象易感。第二,要检视是否真能在其他群体发现刻板印象威胁效应,亦即对不同的刻板印象起反应,并涉及不同行为。

  我们先从第一个问题着手,我们得做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就是将刻板印象威胁加诸于某个群体,但却是在他们不具负面刻板印象的表现领域,那幺他们就不可能因为内化作用而对刻板印象易感。如果到时候他们表现不佳,就可以知道要体验这种威胁,不一定要事先对刻板印象易感,只须当下情境中出现刻板印象威胁即可。如果他们没有表现不佳,则可以知道要体验这种威胁,确实需要有这种易感性。但是该怎幺做呢?要怎幺让一个群体在他们不具负面刻板印象的领域里感受到刻板印象威胁呢?

如何让白人男性数学精英考场失利:《韦瓦第效应》

让白人男性数学菁英考场失利

  我们集思广益,终于想出一个策略。要让成绩优异、高度自信的数学系白人男学生,体验到另一个群体,也就是亚裔美国人,在数学方面的正面刻板印象所带来的刻板印象威胁。进行一项高难度数学测验前,我们会告诉他们这个实验是为了研究亚洲人的数学能力,而他们即将做的测验「亚洲人的成绩应该会比白人好」。如此一来他们所处的情境便相当于我们之前实验中,面对刻板印象威胁的女性和黑人的情境。他们有可能印证自己群体的数学能力较差,只不过这次不是直接印证,而是经由另一个群体的刻板印象优势来印证。那幺即使是正常的考试挫败,也可能意味着白人的数学能力不如亚洲人。对于在乎数学成绩的白人学生而言,这样的认知,以及别人可能以此来评断或对待他们,已经足以扰乱心思,有损他们的考试表现。

  但是白人男性并没有被「灌输」关于自己群体数学能力较差的刻板印象,因此应该没有内化的自我怀疑,认为自己会经历这种事──而这种怀疑可能是我们在女性和黑人身上观察到的刻板印象威胁效应的一项必要元素。所以如果白人学生在亚洲人的刻板印象影响下表现不佳,就可以知道这是受到刻板印象威胁的情境影响,而不是因为长期社会化过程所造成的自我怀疑。

  这是我们的推论。但是我们知道可能有人会说,数学系白人男学生虽然没有被直接「灌输」自己群体数学能力较差的观念,却仍可能知道亚洲人数学能力的刻板印象,也可能已经略微感觉到自己数学能力不如亚洲人。经过几层考虑后,我们认为无须对此顾虑太多。知道另一个群体在某方面的正面刻板印象,并不代表不属于那个群体就比较差。而且,除非曾经接触过为数不少的亚裔数学优等生,否则你不一定知道,也不一定会强烈相信这个刻板印象。

  无论如何,为了保险起见,这次的研究我们仍只挑选数学能力极强的白人男学生:SAT数学平均成绩七百一十二分(总分八百分)、数学能力的平均自我评定为「非常强」的史丹佛学生。看起来这群学生应该不会因为刻板印象而怀疑自己的数学能力。因此,假如他们受到亚洲人正面刻板印象的影响而表现不佳,我们便能相当确信地说,原因在于这种间接的刻板印象威胁所带来的情境压力。

  而实际情形正是如此。结果十分惊人。我们让白人男学生做十八道数学难题,并告诉其中一组人这种测验「亚洲人的表现往往比白人好」,对另一组人则没有多说什幺,结果平均下来,前者比后者整整少答对三题。

  这句话所製造的刻板印象威胁让数学系白人男性超级优等生的数学表现失常。看来并不需要特别的自我怀疑和易感。

  约莫同一时间,另一支研究团队在美国另一端的哈佛大学,更进一步证实了刻板印象威胁的情境本质,而且证据力惊人。施华维、陶德.皮汀斯基和娜丽妮.安巴迪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某一群人在既定的表现领域中有两个社会身分,尤其当其中一个身分在该领域具有正面刻板印象,而另一个身分具有负面刻板印象,那幺刻板印象威胁会起什幺样的作用呢?他们想到的例子是亚洲女性在数学领域的表现。这个群体的成员有两个与数学相关的身分:性别身分在数学领域有负面的刻板印象,而族群身分在数学领域则有正面的刻板印象。

那女生呢?如何用既有标籤打击她们?

  如果刻板印象威胁主要是一种情境压力,那幺只要对亚洲女性做不同提示,让她们在情境中意识到自己的不同身分,包括族群身分或性别身分,便可能以此改变她们的数学表现。

  施华维和同事找来波士顿地区的亚洲女大学生参与研究,过程只包含两个部分,首先填写一份简单的背景问卷,然后进行二十分钟的高难度数学测验,共有十二道题目,出自加拿大数学竞试考题,这是加拿大非常着名的高中生竞试。至于问卷的问题则是在测验前,用来向女学生提示她们与数学相关的其中一个身分。研究者的发现清楚明白。如果背景问卷提示的是性别身分,问题包括宿舍是否男女混合、为什幺比较喜欢男女混宿等等,女学生答题的正确率是百分之四十三;如果问卷没有提示性别身分,问一些关于电话服务的问题,答题正确率是百分之四十九。两相比较之下,再次显示刻板印象威胁对于受性别提示的女性的表现有不利影响。

  但重要的是,当背景问卷提示的是族群身分,问题包括在家里说哪种语言、家族移民美国已经是第几代等等,这种表现欠佳的现象完全消失,答题正确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四。只不过是在考十二道数学题目前做不同的身分提示,就让她们的平均成绩相差了两分,如果是题目多得多的正规考试,这样的影响力将会重创整体成绩表现。

  这个结果并不表示数学技能或对数学的内化脆弱性,即这些女性的内在特质,对她们的表现毫无影响。这些内在特质也很可能影响受试者的总体表现水準。只是她们清楚展现了一点,考试情境中哪一个身分比较突出,是不是让她们感受到刻板印象威胁的那个,这点对她们的数学成绩表现影响更大。这说明了一个重点,无论一个群体有什幺样的技能或弱点,要想实质影响智能表现,只需要情境中出现不同的刻板印象威胁,也就是社会身分随因状况,便绰绰有余。

你不只是黑人、女人、亚洲人

  这个研究结果为刻板印象威胁效应提供了一个补救的可能性,也就是向考生提示与相关刻板印象相反的身分。几年前,我和当时还是研究生的克丝汀.史道梅尔无意间发现了相关的证据。就在数学系女学生进行高难度数学考试前,我们提醒了她们是史丹佛的学生,结果大大降低刻板印象威胁对她们的表现的影响。后来我们得知麦肯泰、鲍森和查尔斯.罗德在无意间有了相同发现。他们在测验前向受试者提示正面的女性典範,大大降低了刻板印象威胁对女性数学表现的戕害。

  科学和人生一样,几乎没有什幺是确定的。但根据一一出现的结果,我们对这个简单的结论很有信心:刻板印象威胁并不局限于特定群体,如果要具备某种易感性才能体验到这种威胁,也只须熟悉相关的刻板印象,当然还要有想在该领域表现杰出的动力。诚如我稍早所说,我们知道在背负刻板印象的群体中,能力最强的学生受刻板印象威胁影响最大,因而让我们有理由怀疑,自我怀疑恐怕不是一个人容易感受到刻板印象威胁的必要因素。情况越来越明白了。刻板印象威胁似乎是一种情境压力,不需要内在易感性就能干扰智能表现。

  为了证明事实如此,我们需要有刻板印象威胁效应广泛存在的证据。假如这些效应不是源自内在的易感性,那幺应该能在各种群体中观察到与各种刻板印象有关的威胁效应。这便是我们实验室和其他社会心理学者接下来的任务。

(本文为《韦瓦第效应》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韦瓦第效应:你的人生是不是被贴了标籤?别让刻板印象框住,普林斯顿大学必读心理学讲义》 Whistling Vivaldi: How Stereotypes Affect Us and What We Can Do

作者: 克劳德‧史提尔

出版: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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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credit:MADELINE R. LEAR/The Harvard Crim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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